恐惧与好奇
夏日临近,开始像去年一样探索附近的山。
相比于去热门鸟点,探索一片陌生的生境,对我来说更充满未知的乐趣。前几日在街上闲逛,意外发现一处不错的生境。那是一座海拔百余米的山,植被阴翳遮阳,观鸟时会清凉许多。
山脚下是略上年纪的人开垦的农田,种植着各种作物,两个小水塘嵌在农田交错处。第一次去时,便看到一只翠鸟低空掠过水面,发出短促响亮的飞鸣。在农田外围,不知源头的小水流缓缓向北流淌,不知汇入何处。农田西侧,不难看到一条蜿蜒上山的小路。
此处向北几百米,便是由公路和楼房组成的喧嚣城市。身处两者之中,对时间的感受迥然不同。
我对蛇的恐惧从童年时代便开始了。如今想来,或许与母亲怕蛇有关,无意中也令我觉得蛇是非常可怕的生物。观鸟以后,接触到一些喜欢看蛇的人。他\她们驻足观察一条蛇时的投入与忘我,改变了我对蛇的刻板印象。尽管依旧怕蛇,但开始觉得蛇类的世界一定也是精彩的。并希望未来可以克服对蛇的恐惧,像观察鸟类一样,去感受蛇是怎样的一种生物。
有次我在五常湿地观鸟,看到水塘上方堆积的枯枝上躺着一条蛇。它体型不大,身体由黄色和黑色构成。由于没有发现我,它未展现出警戒的姿态。我躲在围栏后面悄悄地看它,眼睛大而有神,小鼻子和小嘴巴也挺可爱。彼时阳光尚好,它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晒太阳,不时缓缓驶动身体,吐出信子。原来蛇也没有那么可怕嘛,那是我第一次放下对蛇的恐惧,以新的眼光去看这种令人神经紧张的无脚生物。
清晨下起小雨,再次前往那座山。希望可以听到昨日听过、但未识别出的一种鸟鸣。
阴天时山里会更暗,果然鸟鸣声不如前天同时段热闹,也没再听到蛇雕嘹亮的鸣唱,只有黑短脚鹎和栗背短脚鹎不吝啬自己的歌声,为阴暗沉闷的气氛增添几分欢快之气。一边沿着狭小的山路前进,一边留意鸟鸣声。山间小路呈盘山状,在转弯之际,我看到一个细长的、像绿色枝条一样的东西,后知后觉才知道是条竹叶青。此前曾听说过竹叶青是毒蛇,因此那一刻神经无比紧张。一边安静地向后移动,一边看着它。
即使像我这般怕蛇的人,也不得不承认,竹叶青真是漂亮极了。它的头部又扁又宽,印象里只有毒蛇的头部才长这样。红色的眼睛、黄色边缘的黑色瞳孔神秘而迷人。当下我既恐惧又兴奋,本性想逃离,但好奇心令我停在原地。观察的时间越久,在它身上看到的细节越多,小巧精致的鼻子、整齐排布的鳞片、背部看上去微微发光的白色斑点…
我蹲在地上,出神地看着竹叶青,思绪回到小时候一次次见到蛇的情景,想自己最深处对蛇恐惧的来由。如果今天见到竹叶青时立刻走掉,无疑会错过一次很棒的观察经历,对蛇的认知也不会更进一步。
通过查资料得知,人对蛇的恐惧既有先天进化基础,也受到后天学习与文化的影响。弗吉尼亚大学的研究人员曾做过一个实验,让16名9到10个月大的婴儿观看蛇和其他动物的影像。结果是婴儿在观看蛇与观看其他动物时,身体反应上并没有显著差异。
接下来研究人员在婴儿们观看影像时,播放成年人快乐或恐惧的声音。结果是播放恐惧声音时,婴儿们观看蛇的时间多于播放快乐的声音时观看蛇的时间。而一边听声音,一边观看其他动物时不会如此。这或许可以推测,婴儿们在感受和学习恐惧时,更倾向于学习害怕蛇。人对蛇的先天认识,并非恐惧,而是一种快速机制。因此我更倾向于认为人对蛇的「恐惧」更多来自后天习得。
Fear is the mind-killer. Fear is the little-death that brings total obliteration. I will face my fear. I will permit it to pass over me and through me. And when it has gone past I will turn the inner eye to see its path. Where the fear has gone there will be nothing. Only I will remain.
我绝不能恐惧。恐惧是思维的杀手。恐惧是带来彻底毁灭的小小死神。我要直面我的恐惧,让它穿越我的身体,当一切逝去,我将打开心眼看清它的轨迹。恐惧所剩无几,唯我独存。
——《沙丘》
面对蛇,就像在面对自我的恐惧。
生物本能层面产生的逃离之心,与好奇心开始拉扯。神经变得紧张又兴奋,原始而野性的快感一阵阵从眼睛传入身体,恐惧竟如此让人感受到生命力。这就是看蛇的乐趣么。蛇穿过枝条,恐惧穿过我的身体,我赢得了这一次小小的内心战争。正像《沙丘》里的台词,我打开心眼看清它的轨迹,蛇已离去,唯我独存。
这不禁让我重新审视自己过往面对「恐惧」的态度。因为恐惧,错失了多少精彩的人生体验?眼前的这条竹叶青,丰富了「恐惧」的意含。「恐惧」不再是一个物体、一件事,也不再是单一的感受,而像是一片藏着危险与惊喜,有待穿过的雾霭森林。
竹叶青顺着枝条向南而去,我起身打算离开。转身之际,那个叫声又出现了,这次录得比较清楚,事后经鸟友提示,才知是一只淡眉雀鹛的鸣唱。
从阴翳蔽日的山间,走到下山的小路路口时,两只华南斑胸钩嘴鹛从灌丛里窜出,跳到没什么叶子的藤条上,打量了我几眼,又窜回到灌丛里去。从山上向下望去,几只已经离巢的家燕幼鸟站在不远处的电线上,左边构树上站着一只叼着毛虫的虎纹伯劳。下过小雨后的天空雾气氤氲,内心却感到久违的明澈。
竹叶青







